
很多关于 AI 写代码的讨论,最后都会掉进两种熟悉腔调里。一种是过度乐观,觉得程序员终于从重复劳动里解放,接下来只要“提需求、验结果”就行;另一种是标准恐慌,仿佛软件行业明天就会被模型整体吞掉,大家集体失业回家。
Anil Dash 这篇文章的价值,在于它没有顺着这两种偷懒叙事走,而是把问题掰得更细、也更疼了一点:AI 对程序员的冲击,并不只有“会不会失业”这一层,还有“如果代码还在继续被生产,但亲手写代码这件事正在退出中心位置,那程序员的工作、身份和尊严会怎么变”。
这个角度很值得 AideHub 读者认真看,因为它不只是产业判断,也是在问一个越来越现实的工程问题:在 AI 时代,程序员到底还剩下什么是自己的核心价值。
程序员并不是一类人
Anil 文里一个很锋利的处理,是他没有把程序员看成一个铁板一块的群体,而是粗略分成了两种人。
一类,是把写代码当成一份稳定工作的人。编程对他们来说首先是职业,是收入,是养家糊口的一条上升通道。他们当然也会学新技术、也能把工作做好,但不一定把“我是 coder”当成最深的自我认同。
另一类,则是把编程看成一种表达方式、一种长期手艺、甚至是一部分人格结构的人。这类人很多从小就写代码,哪怕工作早就不要求他们亲自敲那么多,他们照样会在下班后、周末、空闲时继续折腾。对他们来说,代码不只是产物,也是乐趣、秩序感和成就感来源。
这个划分非常重要。因为 AI 带来的冲击,并不是均匀打在“程序员”三个字上的,而是会对这两类人造成完全不同形状的伤害。
职业型程序员的风险
Anil 对第一类程序员的判断其实很冷,也挺准。
过去软件行业一直有一个默认安慰:技术变化快没关系,程序员最擅长学习新东西。今天学 Java,明天学 Go,后天再补一点云原生和 AI 工具,照样还能活。
但这次变化不太一样。问题不是你会不会多学一个框架,而是很多原本由中层工程岗位承担的标准化业务代码,正在被更便宜的 AI 生成能力迅速吞掉。管理层看到的不是“程序员可以更强”,而是“原来需要这么多人做的事,现在是不是可以少很多人做”。
这也是为什么最近几年 tech layoff 里,AI 经常既是借口,也是催化剂。有些公司本来就想裁员,只是借 AI 说辞把动作做得更理直气壮;但也确实有越来越多岗位,会被 deskilling,也就是去技能化。原本需要一个合格工程师完成的事情,被拆成更低成本的需求描述、AI 生成、人工验收流程之后,组织会天然倾向于压缩中间那层“稳定产出业务代码的人”。
这不是说这些工程师不努力,也不是说他们没能力,而是系统层面开始重写“这类工作值多少钱、需要多少人做”。这个变化最残酷的地方,就在于它不太能靠“再努力一点”解决。
手艺型程序员的失落
如果说第一类人面临的是岗位风险,那第二类人承受的,就是一种更复杂的失落。
Anil 这部分写得很准,因为它抓住了很多真正喜欢写代码的人心里那个不太好解释的东西:写代码不只是为了交付软件,也是为了体验一种“我把这件事做对了”的满足感。
那种感觉很像烘焙、木工、编织或者乐器练习。你熟悉材料,理解结构,知道一个细节为什么要这么写,知道一个接口为什么这样拆更优雅,知道一段逻辑怎样收住才算漂亮。最后不是只有“能跑”,而是有一种很安静的自豪感,觉得世界上至少还有一小块东西,是靠自己的判断和手感被整理得恰到好处的。
而 AI coding 的一个巨大变化,就是把这件事逐渐边缘化。你开始越来越少直接写代码,而更多是在描述结果、约束过程、审查产物、丢掉不好的版本、再让模型重来。软件还是在被做出来,但你和“写出那段代码”之间,隔了越来越厚的一层代理。
这对只在乎结果的人也许是解放,但对把代码当 craft 的人来说,确实像一种丧失。不是失去全部工作,而是失去工作里最像自己的那一部分。
AI 拿走的未必是程序员的全部价值,但它确实可能先拿走程序员最有手感、最像手艺的那部分工作。
为什么程序员反应不同
Anil 还提了一个挺重要的点:为什么程序员群体对 LLM 的反应,经常和作家、摄影师、音乐人不太一样?
他给了几个解释,比如开源文化、代码复用与自动化本来就是软件行业的传统、以及技术劳动长期缺乏组织化传统。这些都对。但我觉得更深一层的原因,是编程这个领域一直就有一种很强的“工具升级就是正常进化”的文化。
程序员很早就在接受:
- 更高级的语言替代更底层的细节
- 框架替代大量样板代码
- 库替代自己重复造轮子
- IDE、补全、lint、生成器替代很多机械劳动
所以当 AI 来接管更多代码产出时,很多程序员第一反应不是“这不配叫创作”,而是“这是不是又一层更强的抽象”。
问题是,这次抽象有点抽太高了。以前工具更多是在帮你写,AI 正越来越像在替你写。这个边界一旦跨过去,职业安全感和手艺认同就会同时被碰到。
AI 也在改写权力关系
这篇文章另一个特别值得保留的点,是它没有把问题只理解成“个人要不要学 AI 工具”,而是明确提到权力关系。
这很关键。因为很多 AI 叙事喜欢把变化讲成纯技术升级,好像大家只是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,谁适应得快谁赢。可真实情况是,组织里的权力从来就不是平均分布的。谁有预算权、谁能决定 headcount、谁能把“效率提升”翻译成“裁员合理性”,这些都不是工程师决定的。
所以 AI 对程序员的影响,本来就不只是工具升级,而是劳动被如何重新定价、工作被如何重新切片、管理层拿什么理由来重组团队。你不把这层说出来,就很容易把结构性问题全甩给个体,说成“你适应得不够快”。
Anil 文章里那种对 tech labor 弱组织化的提醒,其实非常有现实意义。软件行业长期太习惯把自己看成“未来创始人训练营”,而不是一个有共同劳动处境的行业。可当 deskilling 和 automation 真落到头上时,这种幻觉会先碎。
价值重心已经变了
我觉得这篇文章的好,不在于它悲观,而在于它没有装轻松。
它当然承认很多程序员会继续活下来,很多有创造力、有判断力、会组织复杂系统的人,反而可能在新阶段找到新的位置。但它也要求大家别回避一个事实:程序员的核心价值,正在从“亲手写大量代码”往“定义方向、做判断、验证结果、组织系统、坚持审美和伦理边界”迁移。
这个迁移不是一句“那大家都转 prompt engineer 不就好了”能打发掉的。因为它涉及的不是职位名称,而是:
- 什么能力还值得高薪
- 什么工作会被降价
- 什么工种会被边缘化
- 什么样的工程师能保住主动性
- 什么样的创造快乐会被保留,什么会被稀释
对 AideHub 的读者来说,这个判断其实挺重要。因为今天还把 AI 只看成“更快写代码的工具”,已经有点不够了。它正在重写软件生产链条里,哪些环节是贵的,哪些环节只是可替代执行。
这篇文章最该带走的一句话
如果非要压成一句话,我会这么说:AI 之后,程序员不会立刻消失,但“写代码”这件事本身,正在从很多程序员工作的中心位置退下去。
对把编程当饭碗的人,这是岗位和议价能力的冲击;对把编程当手艺的人,这是更深的身份和乐趣问题。Anil Dash 这篇文章最值钱的地方,就是它没有把这两种痛苦混成一句泛泛的“AI 会影响程序员”,而是把它们清清楚楚地点了出来。
而这恰恰也是现在最该认真讨论的部分:当代码仍然会越来越多,但亲手写代码的人变得越来越少,软件行业准备如何重新理解“程序员”这个角色。
参考
- What do coders do after AI? — Anil Dash
- The Last Human Coders — New York Times Magazine